一弯明月 如弯刀

谁走在半山腰的丛林里

谁走在半山腰的丛林里
被多嘴的鸟引入寂静

谁用斧头劈开冰封的冬天
谁的柴火让坚冰柔软

谁在暮色苍茫里仍匆匆赶路
谁让早起早睡的生活感到羞愧

谁在扶泥造屋
带领燕子安于泥土

谁是我们最近的人
谁也是最深的谜

谁走在半山腰的丛林里
成为寂静的鸟声

当归

秋阳西沉，小镇宁静
街头巷尾狗吠声声
远人侧身走过煎中药的庭前

听到他们在谈论秋高气爽
稻草垛垛，大块的杉木
好做房梁，好嫁娶儿女

他们朗爽的笑声
像秋风一样穿过远人
干枯的皮肤和疲倦的骨骼

屋檐上的鸽子也咕噜咕噜地回应着：
当归，中药材，含郁香
味甘、辛、微苦，可治疗思乡病

三又五分之一分钟

第一分钟
想象在桃花山庄的夕光里
临水的古木桥
是梦里水乡的翅膀
你我静静坐在翅膀的中央
赤脚戏水，数着鸭子
一只一只一只、、、、、、
彩虹边有一群鸟斜斜地行走在回家的温暖里

第二分钟
想象圆圆的月亮，是你闺阁的大红灯笼
垂挂在依依杨柳的枝桠上
我轻轻地掬起一弯柔情是水
送给你，里面铭刻着我的唯一誓言

第三分钟
想象流星雨烟花般画满午夜的容颜
深深地倾诉一个七百年相约的故事
西空闪烁的星星
辉映你童话般的明眸
你猜不到猜不到
我许下的那九十九个穿透千世万代的愿望

三又五分之一分钟后
你水般柔软的黑发
把我围绕在世界的摇篮里
我是一个孩子
枕着你三千青丝的一缕清香
安安静静地入梦

                                         ——写于2002年

校园民谣（选三）

之一：足球场上的风尘

练习射门
练习在凛冽的朔风中
青衫正单地与青春撞击
他们拒绝停顿，奔逐
就像二十二匹烈马
划地为牢地奔逐，扬起
体内的尘埃。而在斜阳下
在那些随身携带着饮料
和尖叫的女生看来
他们是一个金色的兵马俑
而不是一群，是多么美丽
五点钟的洒水车姗姗迟来
绕了一圈又一圈
企图平息场上冲天的风尘
 

之二：写诗的兄弟

这些忙于给时间渡金的诗人
昼睹花朵开放，满怀冲动
夜行校园犹如疾步的巨鸟
他们常常被爱情闪了腰
他们醉心于研究死亡这面神秘的镜子
他们有的在纸上建筑隐居之地
有的频繁出入大师的迷宫
而我也是其中一个背负罪名的家伙
有风的日子我不知所依
没风的岁月我到外
煽风点火，教唆凤凰
 

之三：沙湖曲径

要绕过多少弯路才能
抵达一个少女的嘴唇
春天里彩蝶翻飞
最美的花开在最美的脸上
冰凉的湖水曾映照过
多少恋人失意的沉思
孤独，是水中央的那座水月亭
鱼儿不语，到底要多少波浪
才能卷起伊人的软腰
那些春心荡漾的绿柳
枝头探进水里
那些夜色里合二为一的影子
言语比动作少
还有多少迎空飞翔的蝙蝠
诉说爱情的漫长

                                               ——写于毕业前

等待一个叫傻傻的陌生人

我有时靠在一棵比今天更年轻的树上
等待。望着那盆祖宗辈的湖水发呆
呆着呆着黑夜就要赶我回家
有时我和双鱼座的女子打电话
瞎聊。电话线里不时冒出蓝色火花
聊着聊着不知道谁就断了线

有时在梦里我过度惊吓
和死亡开着浅黄色的玩笑
常常半夜里我就被月光给推醒了
有时那个叫傻傻的陌生人
来了，又走了（因为陌生我认不出来）
这使得我只能一直傻傻地等待下去

消逝的木楼梯（节选）

一
我有一个姐姐
在我忧伤的时候
她从不打我骂我
这使我
更加忧伤
二
昨天傍晚
偷鱼的大黄猫终于被主人撞见了
主人刚举起赶蝇的拍子
大黄猫一溜烟地钻进那只侧翻的纸箱
咂咂嘴巴
摇摇尾巴
无比狡猾地趴下
三
如果我有一棵
苹果树
如果你在晚上有月亮的时候
不来偷我的苹果
我是多么的失望
九
乡亲们生出了一群小乡亲
儿子们创造了一群老父亲
十
大象像一个火柴盒
而我像一根火柴
他常常怀念另一场
冲天的火焰
十一
屈林玲和三个男的同居一个多月了
一直相安无事，我常常
望着屈林玲日益壮大的肚子发呆
我们都是那一类绝望的人
只不过屈林玲是一个
爱听《小薇》的男生
十三
隔着一个圆圆的月亮
你远在天涯
十六
我和你
漫步在无尽的秋阳里
仿佛一首诗里的两个动词
被诗人一手安排
十七
你我的私语
曾被河川偷偷发表
随后又被苍云和大雁
四处转载
十八
站在十三楼
城市像一匹找不到家的马
在灯火如草的江汉平原上环顾
二十二
幽，你的眼里
藏有无尽的怨
    二十四
寒风在一夜之间
偷光了树叶
给春天写下无数情书
二十五
远方的城市
和女孩和远方
总是无端地干预我的生活
三十一
找一个地方坐着
看看天上的浮云
再看看地上的轻风
这就叫做
坐看风云
三十二
坐在黑暗里无端哭泣的
是谁的童年
三十七
昏黄的路灯
是她的眼神幽幽地
嵌进每一个行人的心里
三十八
隔着玻璃花
每个人脸上都开满透明的花
隔着星空
想起那么多那么多溜掉的梦想
四十五
她想用一生
去垂钓一条专食爱情的鱼
那条傻傻的鱼到底在哪呢
四十六
冬天总喜欢开着雪白的玩笑
春天便不高兴了
探出嫩绿的脑袋大声抗议
四十八
内心的贫穷是一种慢性疾病
四十九
妹妹问我，天黑了
太阳是藏在木头里
是藏在湖水里
还是藏在歌里过夜
五十
多少个乡村的夜晚
风吹着瓦片
瓦片吹着口哨
口哨和黑猫在瓦片上四处巡逻
五十一
取暖
用沉默的拥抱
用长久的目光
用我们彼此的不善言辞
和心有灵犀
五十二
很久很久以前——
母亲讲故事总是这样开头
她在忙里忙外的间隙
给我讲好人和坏人
动物和动物之间的故事
母亲是这个世界上
没有著书的故事家
六十三
村里的那个老木匠
在做着最后一件活儿
——自己的棺材
他躺在里面
自己给自己钉钉
叮叮，叮叮
六十六
因为一个人
我想念往南一千里
我想念一个热带城市
我想念我未婚的哥哥
六十七
需要一个人
来纯洁自己的灵魂
六十八
湖边一排排木椅
空空的空
在等待
六十九
十月
一场没有约定的绵绵细雨
带走整个校园里的桂子飘香
我每次穿过图书馆旁的小径
总期望着它们
再开一回
七十
细碎阳光，黎明
我拐过绵长的盛开着半年红的人行道
后面有人喊我，嗨
回头看见她的笑容在逆光里
微颤
七十一
那只美洲浣熊又从报纸里跑出来了
上次新闻里这家伙趴在窗棂上一脸懊丧
这次它以偷鸡贼成名
人们发现它的时候
它又在津津有味地对付着
一只小小的刺猬
七十五
爱笑的人
内心是多么的柔软
忧郁
她在安慰我的时候
会突然落泪

幻象 

我骑着一头金牛
向湖中心走去
大白天没有人看见
也没有人阻拦

水一格一格地上升
温度下降
水漫过我的肚脐
漫过我的脖子
我看见一群星星
在水里面发光，飞翔

据书本上记载
这群星星叫金牛
天堂上的姐姐
曾告诉过我：
你是金牛座的。

爱情，一架反方向的火车

——致勃拉姆斯

时光从葬礼开始
相反方向的火车
把哀思运往远方
远方在你魔幻的十指上

为什么一个音乐家终身未娶
面对欧洲众女之女的灵魂
你的音乐始终从高山跑下
从流水出发

有人鼓掌 有人激赏
但你却把目光透过海洋
天空才是飞鸟的海洋
正如一个人始终是另一个人的海洋

为什么一说起她的容颜
你就从耳朵里探出头来
一个音符被一架琴终身说起
你活着，把两个名字弹活

夜里的一束光线

*
小小的拳头会变成一只有两只角的山羊
两个木偶会说人话会演真戏
三个人及更多的人
和影子相随一生
*
我们都被光线打上了烙印
朝向同一个深不可测的深潭

重访

第二次，第三次
我不停地清洗着梦境上的
尘埃，那时间粒状的尘埃
爬满了九十年代的暗色楼阁

许多人被那泉水漂走他方
许多人早已用梦想教育下一代
那些流传久远的游戏
打玻璃球，斗鸡，挤油，玩弹弓

还有那深潭里机灵的鲤鱼
曾激起一群少年全部的热情
如今走在寂静的夜色里或是
灯火阑珊处，我总会撞见鬼

和其中一个神色羞涩的少年
大声吵架，他来自过去
却让我如此慌张
如此气急败坏，无限羞愧

麦子、自行车和姑娘

麦子列队从秋天的枝头纵身一跃
晦暗不明的尴尬豁然开朗
水里浮着麦杆，麦杆在河里
麦子的萌芽声自水底升起
丰满如太阳的光芒
走向泥土的种子
风轻云淡的一笑
从此一年长成一个向远方流浪的姑娘
打破上帝曾经制订的伊甸园

某天麦子和自行车同时杳无音信
我知道那辆自行车载不起一粒麦子
自行车在蓝天上滑翔时
我见过一柄金剑与他倾心交谈
关于动与静、重与轻的话题
除了潜藏的水蛇外，谁也不懂其间的奥妙
我仅仅限于猜测，就像我夜夜猜测我不明的身世
水蛇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善恶的先知
我叩门轻问，那一条通往心灵的路掩藏在哪一座庄园
谁也不会回答我狂妄的提问
在草木皆飞的尘世
语言是隐藏面容的道具
我望着你，就如望着陌生的自己

姑娘骑着自行车在丛鸟中一闪而过
我大吃一惊
摸摸仅剩的肋骨
那把钥匙不翼而飞
我的左手懂得我右手的失意么
交叉并行的生活与对话
将推向前台的风景又隐于时间的幕后
我曾祈求姑娘携带我的眼睛
让我一睹日新月异的信仰和
在信仰下匍匐不起的人们

我的躯体悬于刀耕火种的穴居时代
等候蒙面的女子、侠客、猎人纷纷复原
鸿蒙的闪电霹雳一声点燃圣火
照亮陷入重重围城的内心

姑娘展开歌喉开始唱起失传已久的摇篮曲
我分不清麦子的开花声与夜莺的骊歌
谁更能穿透水样华年，抵达栖居梦想的高巢
一个少年爱上一辆自行车
这辆自行车只有一个轮子一个座位一个摇铃一个方向
容颜衰老，皱纹满面
一辆自行车就是一个姑娘梦寐的爱情传奇
少年爱恋苍茫之后单纯的善良和悲悯的情怀

麦子孤独而美丽，孑然一身踏上丝绸之路
捡拾着早已风化的辉煌
楼兰古城白天靠近，夜晚渐远
湮灭是一个荒谬的假设
姑娘在梦境里曾见过长衫佩巾的古人们
在城堡里进进入入，繁华如花
重见天日的尘土和梦幻
比地平线上的落日更逼近黄昏一刹
我丢弃衣衫，以晶莹的肌体呈献青春的祭坛
以麦子以自行车以姑娘的名义
仰止以往所不屑一顾的一切，包括
生长在玻璃之上与阳光之下的刻骨之恨与铭心之爱

黎明下起了绵绵雨

满地上湿湿的落叶
反着光，这遍地的碎镜子
映出黎明模糊的影象
在黎明，夜色还未褪尽
小径上昏黄的灯光一团挨着一团
远处江汉关传来隐约的钟声
沉沉凉凉的
像在雨水里浸染多日
有人匆匆赶早
踩响了一路落叶

纪 念

孤立的是我。
是赤裸的风景。
我走过田野和山岗，
荒坟和星空。
看见无数魂灵
在挥汗如雨，扬鞭赶马，
无数乌鸦在投井下石而饮水，
还有不同朝代的英雄和马夫，
他们聚集在一起验证命运。
我既不温暖又不高明，
孤孤单单地在黑夜里，
忙于记录着他们的嘴脸。
他们是同一支歌在不同地唱？
还是一地尘埃或石头在秘密起舞？
或是一团来去不明的光线？
或者是饥饿是弓箭是必将熄灭的灯？
或仅是虚无的孤单？

流年之长相思

一
多年以前
那个捏造着泥城的孩子
被梦不断地追逐
在梦境里不停地逃亡

多年以后
那个曾经的少年
奔跑在纸上的街道
奔跑在城市上空悠远的钟声里

追求的和失落的
一样隐晦不明
母亲在我未生时
早已替我打点好行装
二
那些祝福和故乡的梨花
温暖我落寂千里的足音
你诉说你蓝色的童话
时光一圈圈回到最初的年轮
那时你是一个笑容清纯的孩子
在一个离我重山叠水的地方无忧无虑
节节草和童年一起长大
三
雨后的城市被天空温柔地包裹
寂寞的人群在春天的站台上
东西作别
铁轨两旁的野生兰花
一开再开 一败再败

我远离鸽子的群翔
忧郁地坐在火车旁
露水打湿我的眼睛
简单地声音
反复地离别
在风中摇摆着 飘散着

沿着青狐的足迹
我去寻找久远的传说
四
从一个季节歌唱到另一个季节
植物的青枝绿叶
染指我生生不息的热爱
如果有一天那些歌谣面目全非
我会回到母亲的子宫沉默无声

大地上的单车在岁月的跑道上
朝不同的方向旋转
我的理想是摆脱方向的追逐
迷失在一个人的森林里
五
在告别中不断相聚
想在站台上
表白那一句羞涩的思念
彼此已走远 多年以后
汽笛才传来你的名字

你应该坐在一株开满桃花的树上
好多柔软的孩子围绕着你
你嫣然一笑 皓齿轻启
那些清澈的故事开始和桃花
一起纷纷扬扬

我写给你的情书
错过了桃花盛开的汛期
你给我的回眸
我已在他乡
那夜的灯火
朦胧你的容颜 我的无言

燕子去了
在别处筑巢
蝴蝶来了
却飞不过沧海
相片里的你我
也将慢慢变老
六
我的低语
是一架唐朝编钟的轻吟
悠远 寻不到归来的路

你的秘密面呈暗玫瑰红色
与蒙娜丽莎一样模棱两可
你的轻颦浅笑
赋予秋天不同的命远
七
那天 你本不必送行
那年 我轻狂 你年少
我身穿黑衣去远方
你一袭白裙与我相别
那一轮落日如烟笛
奏响最初的言语
你不要落泪
不要落下九月的哀愁
约好再度相见时
我们一起
怀念当初的年少与轻狂

情书

   我们隐居于彼此内心
                        ——DE

为了更爱你
我拒绝与你相见
世界这个信使
他总有一天会
用报纸扎着黄菊
传达我死亡的消息
你千万不要悲恸
不要试图改变日晷的安排
因为那富有生机的万物
与我一样
需要你永恒的垂顾

她

她是我们即将遗失的亲人
她在深夜里喃喃自语
驯养着一群奔跑的小秘密

面对羊群，她是移动的篱笆
面对神灵，她是一个被摄影的孩子
而我们，昼夜不停地加深她的皱纹

她习惯后退，在世界的背后
在我们不习惯的地方，她
和她的秘密被暮色掩盖

 给你

给你易碎的微笑
给你转瞬即逝的草莓的甜
给你不曾许诺的平静之夜
用我和别人并无二致的手
拍拍你的肩，头，向后仰的幸福
用渗白开水的语气和你谈论
途经的风，他人的过往
那些坚硬不朽的东西是那么扎手
我惟有用孤单蜡封，要远离你的阳光
我还会给你有一天我的杳无音信
给你我的远去你没有伤悲
给你不易察觉的绵长祝福

一
作为绵绵细雨中一朵渺小的花
我曾屡次询问跃出水面的鱼
我的诞生是否让一场音乐随之升起，让春天开始抽芽
是否让一只燕子降临好运，恶人遭受厄劫
作为一朵并不能自我确定的花
我游移于众多树木的枝头，执于寻觅另一朵相同的花
并徐徐燃亮我内部承传下来的一盏盏松油灯
二
多日以来我笔下故事进展叵测
一场漫长的梅花雨打乱了预先安排好的春夏秋冬
女主角开始按照自己的意愿在水中漫步，在月光下生长
将男主角放逐在另一个故事里的荒岛上
并陈词：他形容我是一只大眼睛的天使猫
她在寒冬可以穿着薄如蝉翼的绿裙子，任性的腰肢比波浪柔软
她在自己的小王国里把我也逐出云外
三
作为一朵见证之花
我见识了华灯初上，野猫出没屋檐上下
蝙蝠在自己拉上的黑幕外徘徊，称颂盲目
命运是一台不停转动的巨大齿轮
在你脸上留下吻痕又悄然隐去
夜风像一只从湖水里伸出来的湿淋淋的大手
只有它，有权修改我不能驾驭方向的小说
四
虚构之鱼与现实之水相依相偎
明亮的低年级女生和晦暗的异性忙于实践爱情的味道
那条沿湖小径像一张超载的花边晚报
印满了桃花新闻和春天的讯息
夜色里接吻声和抚摸此起彼伏
把窈窕的柳树撩得面赤耳红，无心睡眠
忍不住向湖里的鱼倾诉一件压在根底多年的情事
五
作为一朵热爱夜生活胜过昼生活的花
我同样热爱午后的阳光和蓝色的飞翔
热爱湖畔那些长期承受情人们尖尖的情欲和屁股的长石凳
这些小情人们像湖底不安分的小泥鳅
在生活的缝隙钻进钻出，圆满完成一份灵肉合一的长篇论文
我曾作为一株玫瑰领教过他们的爱情
也曾作为一朵百合祝福有情人天长地久
六
一湖蛙声渐起，打湿背井的乡愁
我想起家乡的洪水滔天，妹子摘花
学中文的师兄妹脱离不了纸上还乡的恶习
把路上当作家乡，把怀抱当作归宿
正是才子佳人的一贯伎俩
我和他们是一丘之貉，一起忙于糟蹋市报那长满牛皮癣广告的胴体
四月，我乱冒的胡须通过了湖水的验证
七
这是一个命运不济的诗人
我生于四月，如同谶语
眼皮总是无端的乱跳，这是一个不祥的月份
所有早逝的诗人都满含真诚的花朵
他们屈服于看不见的身体，他们饮酒挥诗
祝福老鹰在黑夜的怀抱里安于幸福
祈祷浮上水面的大鱼不要白肚皮、白眼睛一起朝上
八
作为一朵湖边垂钓梦想的花
鱼在课堂上成了梦中之鱼，同班的兄弟姊妹
纷纷从课本里游弋到大街上狂欢的浓雾中
善于解剖的教授从容不迫
像个老于此道的大夫
将一篇深奥如老虎的古文分解成一群活泼的狐狸
让窗外横飞的麻雀甘拜下风
九
而湖里以吞食污泥和工厂废水为生的鱼儿
像个自足的小市民，比我还悠闲自在
它们小巧的泳衣和各式各样的泳姿
掀起校园里阵阵游泳热潮
有人从两层的水月亭跃入湖里进行鱼水之欢
也有人从刚建成的人文楼十四楼跃入夜晚这个深不可测的湖泊
这个学历史的女生将被一些人从此淡忘被另一些人载入幽暗的历史

十
作为一朵追求真善美的花
我在梦里出没历史的暗楼探望多桩悬案的真容
在通往食堂的路上把牵着曲线的蚂蚁引上正途
在镜子面前起誓用忙于校园改建的推土机顺便铲平我脸上坑洼不平的小山坡
这些举动使我获得了更多的良誉和恶名
有时我装模作样拷打良心的玉米
有时我被这一切轻轻地击伤
十一
作为一朵正当美好华年的花
盛开着色彩斑斓的各种欲望的花瓣
诱惑蛇也同样被蛇诱惑
怀念一只爱情鸟也被爱情鸟所怀念
一条很长的大河从我身边向东滚滚流去
像一条淡黄色的丝带束上大地的腰
就像我被另一个女孩的眸光和三千青丝捆得暖暖的
十二
作为一朵峰回路转的花
我招蜂引蝶四处流浪，在食堂里接受大锅饭的熏陶
在黝黑的澡堂里洗涤我丑陋的灵魂
在图书馆旁的那个鸟粪与单词一起乱砸的林子里像个疯子练习口语
买十五毛一份的《南方周末》就着一角一瓶的白开水下咽
曾在深夜把音响开到三百瓦吵醒对面楼房里的女生的一出美梦
我还记得校园电台里水木年华折枝般的嗓音曾把隔壁纯洁的兄弟唱哭
十三
秋叶下垂烽烟四起，校内埋名隐性的四六级枪手神出鬼没
在校园三角地留下一串手机号码的尾烟
各种兼职广告像波浪一样层出不穷，各种社团招新的海报
打扮得像出嫁的娘子，纷纷以RMB十元成交一桩一妻多夫婚姻
我见过一位低年级女生用大字报强烈地诅咒偷盗她水瓶的
“男生找不到女朋友，女生没人爱”
也见过数不胜数的寻物启事上的“当面重谢”四个黑体字无比庞大
那些遗物却像湖底的沉石永不见天日
十四
作为一朵始终在场的花
我从低年级辗转开到高年级
见证沙湖春分盈池，秋日露出嶙峋的内脏
搞水质测量的环保志愿者把脑袋栽进水下
缺氧的鲢鱼把头举出水面打了声短促的招呼
它想帮我们填写正确的数据
以迎来一个毕业后的崭新时代
十五
作为一朵以不同姿态反复开放的花
美之花/恶之花/颓废之花/生命中不能承受其重之花
这些不同的面孔如万马从风暴中掠过
终会奔赴死亡和黑夜共同摆出的盛宴
湖畔青蜓低徊，白鹭在夕阳里换上金缕衣
终将东西分别的同学在鹂歌声里翩翩起舞，悄然落下一滴清泪
像湖水上空的水鸟，为变幻的前途而进行一场华丽的告别演出
十六
作为一朵临湖凭风的花
面对落日熔金不免伤感，面对无尽恨水
我不免怀念一千年前用弯刀拍遍栏杆的悲愤诗人
怀念八百年前写进史书的那株人面桃花
怀念时日不多，在一个凉宵又虚度数年
怀念为真理、爱情和RMB而屡败屡战的兄弟们
怀念那些在他乡的酒杯里快马加鞭的姐妹
十七
而我是个野史里立志经营诗歌的私生子，充满野蛮
砸烂过李白的画舫偷换了柳永的好马在伊甸园里纵火烧山
我一无所有身负罪名，想起这我就禁不住羞愧
湖畔这几年来我仅仅学会了怀疑真理，怀疑一切
可是另一个诗人却质问：“怎么能既怀疑别人又怀疑世界”
仅仅学会了抱着内心那把喑哑的吉它指点美女激扬粪土
乱飞的唾沫把沙湖的水污染了五个百分点
十八
作为一朵大江以南籍贯的花
水土决定性格，性格决定命运——
我的理想是万花的理想，我的肮脏是万花的肮脏
我的黑暗是万花的黑暗，我的命运是万花的命运
我可能会在我自己撰写的篇章里结出无花之果
也可能会使纸上漂泊不定盈缺难测的月亮
掉进湖水里, 以老年的水中之月替代年少的镜中之花

                                                                      —— 写于毕业前夕

怀抱花房的玛雅

             ——致五月

在五月
玛雅的口袋装满果核
故乡的夜晚牛羊满坡
我铺开纸张
迎接五月降下的花果

玛雅扎着两个小辫子
玉立在五月的船头
她会摆渡会唱歌
会抚弄发端的情丝
我知道将有一个彩霞漫天的黄昏
玛雅与传说中的青梅竹马
血脉相连

怀抱花房的玛雅
在七点的清晨
用阳光洗涤漆黑的眼睛
她内心久居的大水
席卷我所有行踪不定的旧日

而我还是要去天涯的
而我始终不能把天空
当成故乡
把大海当作梦想
把玛雅当作玛雅

玛雅 玛雅
面临遥远的青鸟 歌声
骏马 楼阁 木鱼和脸庞
她退回到花房的中央
我开始在孤独的季节
泪湿青衫地回忆
月夜里那羞涩的爱人

夏日

风把耳垂洁净的姑娘
吹散到远乡的树枝上
她们是同一朵花，这是
春天的最后一朵花，名字叫离别

风也把时间落日的金言
赠予最后悲恸失声的人
最初微笑的人，埋头于
挥手，把后退的风景藏进相册

三年，四年
那一滩盛满誓语低言的湖水
浅过爱人青青的腰肢
风再一次，大声朗诵年少时的轻狂

再一次，你我走过夏日绵长的梦镜
风吹过白衣下无言的脸庞，吹过
芳草湮灭的荒年
离别与风景一样沉默

                                                             ——写于毕业前夕［04、6］

父亲

这个地主世家的后裔
他父亲/他父亲的父亲
游手好闲，好吃玩乐
而他不抽烟不饮酒不把家产
败得一败涂地

这个只有小学文化的男人
照样娶妻生子把柴火烧得很旺
照样把大儿子打得一表人才
把小儿子赶上大学的梁山泊
照样把世袭的沉默和孤独
像钉一根铁钉一样锲入后代的体内

看看这个男人一生都干了些什么：
种树种树种田种田种地种地
（顺便在地里种下了几尾鱼）
割谷割麦割草药割下岁月的盲肠
这个看起来一事无成的男人可不可以
在临终的时候说声：不因年华虚度而悔恨

现在这个男人老了，头发被岁月这个理发师染白了
再没有谁念念不忘这个男人不会谈情不会说肉麻的话
也没有谁耿耿于怀于这个男人不会吼人不会打架
这个体重不超过一百斤的老男人
常常把一只瘦骨伶仃的手探进我的梦里
再三警告我是一个老农民的种

雨落江城

一
年复一年地敲打，城市里
飞渡的鸟聚在早晨绽开的千万把伞下
奔跑的雨水增添了秋末冬初的紧迫感
远方的亲人来信叮咛——赶紧
穿上那件手织的保暖毛衣
湿湿的，许多面临雨水的脸
生动或惊惶，敲打着年关的钟
有多少喜事在雨中即将降落
有多少情人在雨中即将结成良缘
有多少遗憾即将被雨水冲散
地上的水，在空中挂成了透明的帘子
一帘之隔的是江南秋色和明天的一场大雪
二
天上流浪的雨水，下到地面成了
客居有樱之城的我
胸怀大志的异乡客在这个城市
神出鬼没，收获爱情和前途
而我，深居简出，立志经营失败的事业
低头消磨锦瑟华年，曾单车行遍市井小巷
目睹失意的人远离灯火
得意的人登临高楼吟咏佳章

三年的雨水，将我的薄衫
洗得更单，面色贫穷，营养不良
生活繁花似锦，然而我并不能
因为饥饿就试图想象自己
会变成一只以吞吃雨水为生的小兽
也不能因为喝多了白开水就
以为自己会像红萝卜一样透明
可以成为诱惑命运的圣手
三
江城里的梅花开开停停
不时展露芳心捕捉花蝴蝶
那些拈花惹草的古老传统，被
一些人继承并发扬光大
（他们不停的下载春天）
另一些人忙于制造匕首藏于花下
在没雨的日子里
我的兄弟们通通上马观花，而我
适于摘花杀蝶并制成精美的标本（或赠人）

大雨飞飞，叩开狭仄房间的蓝色玻璃窗
那些终日玩刀弄笔的姑娘终被笔所伤
一些人忙于包伤扎口
另一些人干脆把刀笔一并永沉于湖底

这些举动表明一个城市有一个城市的气候
它闭一只眼睁一只眼谁也看不懂它的微笑
它酝酿的美酒可以轻而易举地
醉倒一批前来搏取功名的异乡人
青楼梦好啊，杯中的月亮足以
照亮江汉平原上幽暗不明的黄昏
四
这是一个拖泥带水的平常天
某个星期的第三天
在这个上帝都不休息的日子
我继续穿着昨天的鞋子
去追寻梦中那场大雨的尾翼
它卷起最后一点记忆
在通往另一幢高大建筑的路上
疾行的我，总是不经意触到包里
重重的档案
雨越下越挤，我刚买的牛仔裤
溅上了一层新鲜的草屑和泥点

我有两次生命
一次是出生
一次是遇见你

我有两天时间
一天用来爱你
一天用来死亡

我有两个世界
一个是睡着的你
一个是醒来的你

 ——写于2008年4月25日通宵加班后的凌晨

简歌


那是旧时月色下的村庄
野兽温柔，林木安寂
她怀抱粮食和幼小的花
在溪水里浣洗粗布衣裳

她是万物的母亲，也是我的母亲
春天的花先是献给她，后是献给
一段动人的痛楚。篱笆上的喇叭花
一张嘴就说出了村庄深掩的秘密

我是秘密，以前不是
以前我是神话或是洪水、木头
如今我像一只离弦的箭，急匆匆
向无人知晓的黑暗深处飞去

那是旧时月色下的村庄
曾有野兽奔兀，花朵暗暗开放
还有一个人按照伟人去生活
他梦想成为一支最简单的歌

  怀 念

——献给海子


点，让两条平行线相交
这个贫穷的姿式
打破了春天宁静无边的水罐
歌者歌唱忧伤，王者制造花园
他的麦子坐在他的麦地上
他的麦子坐在他的诗歌里

我沿着江南河岸，江北河岸
赤脚踏在古国的泥土和江水里
寻找我的瘦哥哥，我比你轻的瘦哥哥
寻找我无以回避的漫天移动的乡村
夜色卷过海滨的红房子
月亮是误闯入城市的黑浣熊的亮眼睛
它守望着我
我守望着我的红房子，小木屋
里面住着我的小天堂
夜夜唱着人间的歌

与你靠得更近 

四月废话 

■唯一的艺术是删减的艺术

——《金银岛》作者史帝纹身

■语言就是沟通的障碍

BBH创办人之一贺格提如是说．

语言充满岔路，越说越说不清楚？还是视觉比语言单纯？

■当艺术家不再是孩子的时候,艺术就死了.

■生于四月的人，是春天废弃的一朵花．

看火车驶进傍晚里的春天

姐姐说，看火车驶进傍晚里的春天
就像高原上的野马弛过旷原
驶往异乡的火车，把姐姐的青春下嫁远方
我常常和站台上无名的雕像，平行站立
一起迎向飞驰而来的火车

说起我的青春，它密封在
家乡的菜坛子里，向往着异乡的筵席
每当火车驶进这荒村里的春天
我就想起姐姐和高原上纷纷出阁的骏马

火车驶进静谧的傍晚时
我看到天空上鸽子群翔
云海如怒涛，炊烟萦绕在天梯上
还看到姐姐幸福安宁
季节脸颊上的颜色比火车跑得更快

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
天色昏暗，在一掠即过的春天里
火车越跑越远，越跑越像
我马背上浪迹天涯的姐姐